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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观点集萃】罗建平:伟大的汉字,深邃的密码,杰出的智慧

发布时间:2017-06-20 07:28浏览次数:100Tags:东方讲坛

我们小时候练书法,常常体会到汉字的结构美、笔画美、神韵美。如唐朝颜真卿的书法,你能感觉下他的字中刚正不阿的正直感,这是中国书法所独有的。晋人写的小篆,你能看到它的精气神,那种美妙,那种神采和亲切感。著名的《兰亭序》,书法非常流利,清秀。

汉字书法的形式美正是汉字象形特征带来的。汉字的形拥有大量信息,这是记音文字难以替代的。著名语言学家赵元任曾有《施氏食狮史》一文:共116字,全部一个音shi,因为使用汉字,故其义一目了然;若用拼音,则一脸茫然。

中国字的智慧是通过形象来体现,这个和字母文字大不一样。字出来后就是一个三维的图像。比如买卖的买,繁体为“買”,上面的四是网,下面是个贝。贝是古代的货币。“買”给出的购物图像就是像网来捕获东西,那个网是用来放东西的。或者说“買”表示手里拿着贝就能“一网打尽”,什么东西都能到手,就像现在的手机支付。这个贝就是你的支付手段,那个网就是网罗万象,要什么有什么。当然“買”字的网还可以引申。网若看作渔网,和水有关系,物品买卖像水流,在流通当中。钱也在流通,东西也在流通,所以“買”的感觉像水一样,到处流通、交换。这样“買”不仅立体,而且显示其动态来。

杰出的杰,繁体写作“傑”,其实质内涵在右边,即“桀”。此字上面是“舛”为左右脚的象形;下面是木,即树木。“桀”的图像就是脚站在树上,换言之,站在树上的人能够看得更远,桀加上单人旁叫杰出的人。因此,所谓杰出的人就是站在高处的人,站得高看得远,就是这么一个鲜活的形象。当然今天说这个人很杰出,它站得高,高在哪里?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,站在已有的学科知识的肩膀上,这样才成为杰出的人才。“傑”从庸俗、平凡的状态中跳出来、站出来,英文里面有类似的表达,叫做OUTSTANDING,即从那个平庸的队列(standing)里面站出来(out),才是杰出的。

吞并的吞,大家都熟悉,上面是天,下面是口,大家可能会说口像天那么大,这个也不错。但是天最初表示人的头顶,天是大(人的正面象形)上面加一横,表示他头顶的这个位置。所以天代表的是人的头,头顶。头顶这个概念,下面加个口是怎么一种图像呢?我对这个字也琢磨了很久,后来想通了。我说古人在造这个字的时候一定是有个细致的观察。这个天不是人的头顶,很可能是动物的头顶。你看哪些动物嘴巴一张直接和头顶连在一起的?哪些动物头顶一张,鼻子也没有,眼睛看不到,嘴巴直接就和头顶连成一个水平线的?鳄鱼,是鳄鱼。这种爬行类动物,包括蛇都有这种倾向,嘴巴一张,鼻子、眼睛都看不到,直接连通头顶,汉字就在口的上面写个天,天是头顶,多形象啊!所谓吞噬,就有这么一个恐惧在里面,因为它嘴巴一张,什么也看不到了,全成了嘴巴。

第四个字,梦,繁体“夢”上面是个草字头,它下面的四,是横写的目。而上面这个草字头在古文里面画的是两个角,我们明白了,这是眼睫毛。做梦的时候为什么要画眼睫毛呢?一直搞不懂。梦字的下面有个夕,表示晚上。这么会意的话,梦就是夜的眼睛,黑夜中所看到的东西叫梦。当然中间有个符号,像床,眼睛放在床上。你看这个画面很有超现实主义风格。

现在要回到上面的眼睫毛。原来在梦的过程当中眼睛会动的。1953年美国梦心理学家发现睡眠分两个阶段:眼睛快速转动阶段和慢速转动阶段,这两个阶段是交替的,快速转动阶段就处于做梦状态,而慢速转动阶段是处于无梦状态。眼睛速动时体现为眼睫毛的动。于是梦字就突出眼睫毛。这就是古人的智慧。

第五个字,前。前的甲骨文(歬)在船头(舟)画一个脚(止),脚表示行走和运动。船的前面有个象征动力系统的脚,就是前进的意思。后来再加个立刀旁,成为“前”字。其实“前”的本义为“剪”。于是问题来了,前和剪有什么关联?我们注意到,摩托艇在水面上疾驰时,摩托艇尖尖的船首,像一把剪刀把水面剪开一刀长长的口子,这就是前。如果这个刀拿掉,上面加个竹字头就是射箭的箭。前是船如剪刀般破浪前进,现在换个竹字头箭是不是也像船一样在空气当中穿梭?

所以中国字的形象,拥有立体、动态的信息,富有图像感,也充满象征。它带来了一种本源的东西,是立足于图像的,而不是刻板的概念,显得生动形象。

汉字的魅力还远远不止这些,汉字的地质层,存在着很多文化心理的因素。当我们复原汉字化石,就会发现其表层下面的奥秘。

元旦的旦,大家都知道吧,下面一横表示地平线,上面是个太阳,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叫旦,所谓“日月光华,旦复旦兮”。旦是太阳的诞生(旦,诞也),这容易理解。但是,旦的背后蕴含什么?那就是其深层结构了。

这涉及旦的相关声符字,如坦,有袒露的意思,即太阳出来时,大地也现身了,叫坦,引申为平坦。这还是容易理解的。但“怛”这个字怎么解释?表示悲惨,为什么竖心旁加个旦表示悲惨?旦仅仅是声符吗?显然背后有故事。于是我们就进入汉字的地质层了,不能从表面去理解它了。

要知道,造字的时候,即仓颉那个时代的人是处于巫术、原始宗教那种背景下的,当时世界各地普遍流行着太阳崇拜。如古埃及的太阳崇拜,玛雅人的太阳崇拜,非常强烈。为什么崇拜太阳?因为太阳带来无穷无尽的光明和温暖,因为太阳我们才能生存。结果古人就担忧万一太阳不出来怎么办?就像成语故事里的“杞人忧天”。他们不得不真切地面对这个问题。古代玛雅人的人祭,把年轻人活生生祭献给太阳神,当场剖开活的心脏,扔进大鼎里祭太阳,血淋淋的,就是为了太阳的再生。在今天看来不可思议的,但是那个时代却是严肃、认真地对待太阳能够升起这么一件事情。因为古人认为太阳像人一样,早上出生,黄昏时就死掉了。古人想象黑夜里,太阳失去了光芒,一定被黑魔囚禁了,受尽磨难,早上非常艰难地再度出生。它和恶魔要经过激烈的搏斗才能够出来,重新唤起它的生命,叫重生。所以加上衣字旁的旦,就有“袒”,表示脱掉夜的黑衣。古人觉得黑夜是一件密不透光厚衣,把太阳的光芒遮挡住了,脱掉黑夜的衣服,自身就“袒”露了。黑夜的那件厚重的衣服也是夜魔的化身,或者说黑暗就是魔鬼。古人认为魔鬼把太阳禁锢在黑夜里面,而太阳努力摆脱夜魔的禁锢,经过一夜的争斗,太阳挣脱了黑暗,重生了。这是个艰难的过程,所以“怛”字有艰难困苦的意象,显示了光明与黑暗间惨烈的交战。“笪”这个字表示抽打,最初很可能蕴含着太阳奋力抽打黑魔的想象。太阳战胜了黑夜,重新升起,获得新生。这是伟大的转折。因此,“但”,本义为袒,假借为表示转折的连接词。

在“旦”字里显示出太阳崇拜的历史,在“昌”里也有所表现。昌,上面是太阳,下面是曰。昌的原始含义很可能就是太阳的颂歌(曰),歌颂红太阳,赞美它的伟大和强大。而赞颂它,就演化为唱(昌也可以看做是唱的本字)。太阳的升起意象保留在“倡”字中(提倡)。

所以“旦”、“昌”等字的声符字彼此关联,背后有神话,有故事,基于太阳神崇拜那个历史的传统。

祭祀是古代社会的特征。祭祀传统相信冥冥之中有神灵,这种神灵是看不见的“無”(无)。但是“無”怎么和它打交道呢?它是通过跳舞的形式打交道。现在非洲原始部落还有这种节奏非常强烈的舞蹈,以便能和神灵沟通契合,产生共振共鸣。整个跳舞的仪式叫巫,巫是用舞蹈的形式,与看不见的“無”打交道,这种舞蹈也叫“巫舞”。因此,無、舞、巫,三字音义相通。

这里要讲两个字与祭祀有关:羞愧。羞上面是羊,下面是丑。丑的本义是手的象形(丑陋的丑,繁体作醜),羞就是手拿羊肉的意思。羞的本义是珍馐的馐,后来引申出羞愧的羞。这个引申义怎么出来的?原来它和祭祀有关系。因为商代盛行祭祀,人们要上供很多动物。比较隆重的,拿得出手的供品为牛。牛不得了,物大为牛,你要供一头牛要有很大的经济实力,一般的人只拿点鱼、羊等去祭祀神灵。所以拿鱼、羊去祭祀神灵的都不怎么体面。如果有人只拿个羊祭祀的话,他觉得心里有点寒碜,拿不出手,后来就引申出羞愧的含义。这样的情绪也表现在“鲜”字里。鲜就是羊和鱼组成的,用羊和鱼来祭祀的话,表示祭祀的供品比较少,所以鲜有稀少义,如鲜有、鲜薄,后来才引申为鲜美,就像羞字一样。

鲜这个字再加个竖心旁——“忄鲜”,这个字想必大多数人都不认识吧,《汉语大字典》里有,这个字解释羞愧。这正好说明祭礼不到位而产生的愧疚感。所以羞愧情感的汉字源头和祭祀有关系。

愧的声符为鬼,说心里有鬼才惭愧,这是俗解。其实鬼的音义是归,回归到祖先那个地方。归,作为愧的音义有什么来由呢?这就是回归本源,是心灵回到最初的状态,就是良心。当心灵回归到良心状态的时候,他会度量自己的行为(良,量也),于是有了惭愧心,是一种良心的表现。这个情感是比较高级的。你不能说某一个老虎吃了人感到惭愧心了。动物没有惭愧心的,惭愧心是一种高级情感,因为他能够反思自己行为,在良心的水平上反思,也叫良心发现。这些也和古代祭祀传统有关。

享,本义也是祭祀神灵,让神灵享用祭祀者的食物。所以“享”字是食物器皿的象形。“享”和“亨”这两个字是同源的,因为祭祀神灵,神灵接受了的供养,他就答应你的祈祷,也就祈福于祭祀者,祭祀者做事情就顺利了。“亨”,这个字,本身就有通达顺利的意思。亨下面加四点是火,那就是烹饪的“烹”。这些意象都是关联的。享的音义,很可能是“香”,神灵是通过香味享用祭品的。

因此,古代传统当中和祭祀有关的汉字,体现了汉字起源的背景,离开了这个背景条件,很多字就难以理解。

总之,汉字中的智慧也是我们民族集体无意识的智慧。它们深藏在我们文化和心灵中,影响着我们的思维和行为。

(本文选自2017年6月17日《上海观察》报道的东方讲坛·思想点亮未来系列讲座第二季第四讲,根据演讲现场速记整理,经演讲者罗建平授权发布)

作者简介

罗建平

华东理工大学社会学院教授,硕士生导师,复旦大学心理研究中心梦心理学家。主要著作:《夜的眼睛——中国梦文化象征》、《汉字原型中的政治哲学》、《汉字中的身体密码》、《汉字情:符号中的情感世界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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